小感动

“妈妈，你看，上面有一只虫虫！”

两岁半的小女儿要睡觉的时候，躺在床上指着天花板，高兴地对我说。

我往上看，果然，有一只小甲虫停在天花板上。

“为什么虫虫要在那里睡觉？”小女儿问。

“因为它迷路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最近下雨，它不要被雨淋，就躲在这里。”

“为什么它不喜欢被雨淋？”

“因为被雨淋了翅膀会湿湿，它就不能飞了，会掉在地上，被其它的动物吃掉。”

“被什么动物吃掉？”

“鸟鸟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......壁虎。”

“壁虎在哪里？”

“......还没有出来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们开灯它就不要出来，它不喜欢开灯，它喜欢躲在暗暗的地方。”

“哦.......”

终于，小女儿问完了，满意了。

“虫虫晚安！”

我的两个女儿，小的时候总有问不完的问题，而且对虫啊、草啊、叶子啊，最有兴趣。每次出去玩，总要捡一大堆树枝叶子、玩含羞草、採蒲公英、看鸟看虫看蜗牛，乐此不疲。

如果可以，我总是在送孩子出门的途中慢下脚步，耐心地让她们在路上停停看看。我的家人、女儿的保姆、邻居......总是纳罕为什么我总是让她们玩这些“脏脏”的东西，而且每次都要浪费时间。我总是一笑了之。其实，我不过是让我的孩子有些机会，玩我玩过的游戏而已。

我在乡下长大，没有那么多玩具，也没有游乐场，我父亲的园地就是我的游乐场。我在里面溜狗、骑脚车、探险，看虫看鸟看蛇、捡树叶、挖贝壳、拔草玩家家酒。起风的时候，就和哥哥坐在树荫下，一边看他们放风筝，一边想象天上的云朵会变成满山的绵羊还是海浪滔天的悬崖。下雨的时候，我们拿了长长的树枝当拐杖探路，在淹水的果园里乱走，玩得不亦乐乎。现在想起来，我很惊讶我妈当年竟然肯让我们这么玩，今天的她才不会让家里的孙子玩这些。

我很珍惜这段童年岁月，每次想起总是很温暖。这些安静的日子让我成为一个很喜欢观察细节的人，一些小小的事物就能带给我美好的感觉。每次我看到孩子吹蒲公英，看到蒲公英飞远时她们眼睛发出的光，我就想起这种美好的感觉。那是一种对微小事物的感动和喜悦，是一种纯真的美好，很宝贵很宝贵。

上了学后我一直忙于读书，忘了这种悠闲的快乐。高中时，我的最后一个会考考得不好，回家后哭得稀里哗啦。老哥可怜我，晚上的时候竟然叫我出去看昙花。半夜一点，我们两个十多岁的兄妹，蹲在妈妈的昙花丛旁边，昙花开了满满一丛，夜半静谧中一片幽香。我的心情，竟然慢慢平复下来。那种平静而美好的感觉，再度回到我的心里。我忽然醒悟，从患得患失的心情走了出来。虽然后来成绩是不好，但我已能够坦然接受。

后来，每当迷失的时候，我就会找个很多植物的地方一个人静一静，平复自己的心情。生活在都市很容易迷失，往往忘记生活里简单的美好。然而，在看着花花草草、阳光微风的时候，我总会找回那种简单的幸福和快乐。只要这样，很多计较、很多得失，都能放下。安静与自然，让我放下很多问题，给了我自我修复的能力，也帮我找回生命中最简单的原点。快乐，其实不一定要拥有很多。安静，就好。

现在的孩子很难有机会拥有这种安静。他们总是赶着长大。也因为这样，他们总是烦躁。他们失去了对生活的感受能力，所以每当要他们分享生活、写出感想的时候，这些孩子的头脑总是一片空白。现在的教学法不胜枚举，孩子上的才艺班多得惊人，但孩子因为时间被挤得满满，根本无法感受。因为缺乏对生活的体会，孩子学得越多，反而显得平庸，缺乏质感，而且很容易觉得无聊，需要通过很多刺激来唤醒麻痹的感官。我觉得很惋惜，甚至心痛。

我的大女儿在进入学前班后在学校的时间太长，每天的注意力都在跟同学老师身上，加上爱看卡通，有一段时间失去了感受的能力。我后来常把她拉出去，慢慢走到目的地，让她慢下来，重新启动她的感官，让她能够再度观察周遭环境。虽然她嘴里偶尔会喊无聊，但每次看她玩含羞草时的神情，我知道在那一刻，她找到一些平静，暂时从人际关系的烦躁中抽离。我想，当她慢慢长大，她会逐渐体会到这些时刻的重要。

后来，我从她的兴趣开始，让她玩玩她的娃娃，静静思考要如何改变发型、服饰。我带她到图书馆找食谱，鼓励她学做饮料和甜品，而且是东南亚地区的特色小吃。我觉得新加坡小孩接触的甜品大多是西方的冰淇淋、蛋糕和糖果，味道很单调，除了甜还是甜，是一种没有层次感的味觉体验。东南亚的饮料和甜品很不一样。这里人的口味有很多层次，很懂得综合酸甜咸辣各种不同的味道。即使是一杯简单的饮料，也可以喝到至少酸、甜、咸三种味道，还有香料或香草的独特香气。即使只有甜，因为用的不是单纯的砂糖，而是蜜糖、冰糖、水果、椰糖、干果等材料来制造甜味，所以甜中带香，清爽没有负担。这种滋味，来自于东南亚对大自然的敏锐感受力。以农业起家的地区，还保留很多对大自然的认识和情感。我们往往能够从这些食物中，找到一种与自然的奇妙连接，从而体会到自然的美。制作小吃过程中需要的耐心和时间，会让心慢下来、静下来。让炉上的斑兰叶或香茅甜汤散发香味的时候，总让人有种在人间天堂的感觉。静心品尝，感觉更美好。

小女儿出生后，我也同样尽量让她有“拈花惹草”的机会。因为有了姐姐的前车之鉴，我毅然决定只让她上半天课，留给她更多自由探索的空间，和安静的时间。我不知道我能守护这份安静多久，但我相信，当她们体验过安静的美好，这份感觉会潜藏在她们的心里。有一天当她们需要静下来的时候，美好的感觉会再次涌出，滋润她们的心灵。

最近父亲生了一场大病，在新加坡住了足足半年，才能够回家。回到家后，父亲柱着拐杖，走到他的花园里拔草，走到油棕园里看工人收割果实。我为父亲感到高兴。他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力量，走回属于他的世界。他在辛苦经营医生的园地里，在微小的事物中，找回了一份安定。我希望这份安定，能够让父亲忘却大病的痛苦和折磨。

当我牵着孩子的小手，带着她们体验周遭毫不起眼的自然时，我希望这是我能给她们最好的礼物。能够体会与珍惜身边的小小感动，是最大的幸福。不论成功、失败、健康、病痛，这简单的幸福，终究能够安抚我们的心，让我们心中带着微笑走完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