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语

我经常为如何让宁宁学华语而伤脑筋。

不是她讲得不好。

是我经常思考华语作为“母语”的真正涵义。

会这么想，是因为也许在两年后，当她发现周围的环境和小孩都用英语的时候，她会开始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她讲华语。

我先生也曾经问我，为什么如此执著，非要宁宁把华语学好？

我的答案只有一个：为了家庭教育。

对我来说，母亲的角色是传承。从过去到现在，每一个母亲在做的，不外是用自己母亲教导自己的方式，来教导自己的孩子。

所以，家传菜可以流传，方言歌谣可以流传，如何坐月子可以流传，如何做一个母亲也可以代代相传。

如果遇到其中一代的母亲不愿抱着传承的心态来教育孩子，对家族是个危机，对孩子是一种莫大的损失。

一位土生华人同事曾经带我去Bukit Brown寻找他祖先的坟墓。他说他已经十几年没有去扫墓，让我非常惊讶。一个来自名门望族的土生华人，怎么可能没有祭祀自己的祖先？他说是这样，因为家中长辈已经没有扫墓了。他自己只懂一点中文，所以看不太懂坟上的字。也因为这样，他才拉我去帮他看坟上的刻字。

后来几经搜寻，他在清理杂草工人的协助下，终于找到了他的祖坟。他所尊敬的祖母的墓，已经湮没在丛林之中，坟上长了大树，树根盘踞了墓穴。随行的长辈大哭，说祖母生前何等风光，为何死后竟然是这等下场。

至今我仍在思考为何同事的长辈在十几年前忽然不去扫墓？忘记了？太忙？还是祭祀在十几年前已经变成可以被遗忘的事情？

其实，不只是祭祀，很多其他事情，老早已被遗忘。我的母亲在做的许多事情，我也没有跟着做。曾经我认为不重要，直到最近，当我看着宁宁时，我忽然发觉，其实我们应该让她体验，或者至少知道这些围绕着家庭生活的传统。

有一天，她会知道自己是华人。不过，有机会了解家庭过去的孩子，或许会更明白什么是华人。

因为宁宁是女孩子，我更希望让她认识什么是一个母亲。宁宁喜欢跟在我身边，好奇地要来帮忙家务和烧菜。我总会利用这些机会一点一点教她，并从家务谈起童年、甚至是阿公阿嬷的童年，教她唱阿嬷教我唱的潮州童谣，很多自己在成长的过程中体验的家庭生活、相处过的亲戚。因为，我的母亲也是这样，通过说说聊聊，让我们了解家庭，了解生活。家庭教育就是这样，在闲话家常、每日劳作中成形，塑造孩子的性格，给孩子处世的智慧。

我在摸索如何教孩子说华语的过程中发现，我们很容易把教导华语的方式偏向学习语文，而忘了思考要在我们教导的语句中放入什么内容。然而，正是这些内容，让语文活起来，成为我们传递情感的工具。我们可能会忘记某些少用的词汇，却不会忘记父母曾经说过的生动故事。

如果略去了这些活在华语背后的故事，我觉得孩子很难对华语产生浓厚的感情。相反的，孩子反而会觉得英语与他们的生活更为息息相关，更能够让他们表达自己的思想。

所以，我不再只是跟宁宁讲华语，或者告诉她过于遥远，远在中国或台湾的故事。我只是尽力扮演传承者的角色，将我所拥有的传递给孩子。这个任务比单单教语文更加艰巨，但也更有意义。我相信，也只有把华语和家庭教育融为一体，才能让孩子充分感受到母语的力量，以及家庭对她的重要性。

长大后的宁宁，应该会说很多英语。不过，我希望她说起华语时，会把这个语文当作妈妈的脐带，幸福地从中汲取滋养和温暖，在她遇到挑战时给她智慧和力量，让她的人生更为完满，也更有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