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大战过后，找到自己

你应该要为自己打算，毕竟孩子有一天都会长大。

最近，跟我合作一个项目的工作伙伴这么跟我说。

今年是很意外的一年，我在无心的情况下接下了一个培训项目。这是在家工作这么多年来，第一次接下一个大project。虽然工作过程中见识了很多，也学到了很多。然而，身体和精神也因为不胜负荷而元气大伤，原本的家庭生活步伐也被打乱了。

我再三考虑，决定如果明年还有培训，我不再参与那么多，只支援计划的文字部分。我对合作伙伴感到很歉疚，因为她得另外找人。然而，我一直提醒我自己，这么做对她也好，因为我的情况确实无法长期投入一个这么大的项目，硬逼自己上场只会带来更大的问题，快刀斩乱麻是好的。

然而，她跟我说过的这句话，始终盘旋在我的脑海。不是因为我认同，而是我奇怪自己为什么不认同这句话。

当初参与这项计划，主要是因为想要有些改变，想要尝试坐在电脑前面工作的形式。接下案子后发现，我还是得坐在电脑前面，而且还得往外跑，把两个孩子撇在一边。改变后工作量太大，使得我严重超荷，也严重愧疚。


我不想做一个没有责任感的团队成员，所以安排好的工作，我尽全力完成。然而，我没有后援照顾家里，所以那段时间真的是逼自己忽略家人。老公理解我的工作态度，但也认为这样额工作方式不是长久之计。两个孩子更是呱呱叫，尤其是老大，因为常常得独自在家，怨言最多。

案子暂告一个段落后，我终于有时间整理心情好好想一想。工作对我而言，真的是另一种寄托吗？我真的不能成为全职家庭主妇吗？是我自己三心二意，结果两头不到岸吗？我和孩子之间的关系，就只是“需要”和“被需要”的关系而已吗？


重看蔡颖卿的《在爱里相遇》时，忽然有了一些领悟。几年前看的时候我还是全职家庭主妇，所以关注较多的只是教养的部分。如今重看，因为对管理时间兼顾工作与家庭的挣扎和思考，让我有更多的领悟。

也许正如作者所说，一个有家庭的母亲即使工作，也得照顾家庭。照顾家庭的重点不是二十四小时待在家里对孩子寸步不离，而是时时把“家”放在心，与家人相处时，尽自己的能力在家人感受到“家”的温暖和稳定，从中获得安定和正能量。同时，管理好自己能力所能控制的部分，做好预先准备，计划好如何应对每天的事情。如此这般，才能在时时出现状况的生活中冷静应对，并且保持一份对生活的掌控带来的稳定，而不至于失焦、烦躁而迷失。

回想自己在进行案子时，因为案子有时限而身不由己，逼迫自己牺牲对“家”的安定的经营，是我最难过的一关。

为自己和家庭的经济维持谋生能力是好的，但因此而牺牲了对家庭的经营，对我来说是得不偿失。我结婚得早，在还未建立所谓的事业时就生孩子，所以一路上想要提升自己的工作能力总是摇摇晃晃、波折重重。有时候跟老公说工作只利用转换身份解压的方式，但工作上面对的颠簸和无法全力投入，却也给自己带来更多烦恼。这些负面情绪也使得自己无法全心投入对家的经营和对孩子的关注。

想清楚以后，决定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。就一步一步来吧。在我能用的时间里，慢慢建立一些实在的工作能力，不需要很多，先从一两个方面开始，不要太急而使自己无法兼顾家庭。家庭方面，其实不是孩子需要我，而是家里每一个人，包括我自己，都需要从家庭生活找到一份安定和安静。只有把这块照顾好，才有心情去开拓工作，才能真正安心。

不过，我还是没有后悔做了这个案子。这次挑战让我意识到，我的长处，在于静，从静中累积能量和实力。我也需要安静，让脑子和身体有休息的时刻，精神才能有滋长和领悟的空间。如果我真的要跟别人分享，应该是分享这一块。我不需要跟这个城市一起喧哗，我可以安静。我可以在琐碎的家庭生活中找一两个“看得到成果”的部分，如煮一些特别的菜、做一些孩子喜欢的小点、整理一些凌乱的角落、跟孩子每天晚上的分享、回去老家帮妈妈稳定一下心情，从这些点去建立一些满足感。

每个人的人生选择都有各自的原因。工作伙伴是因为父亲的突然离世，造就她以谋生能力为先的生存法则。然而，我无法变成另一个她，因为那不是我。我的情况反而相反。如果我现在在工作上付出太多，反而会为自己的家庭带来更多的困扰。我不奢求她的谅解，我想她也没有时间和需要来谅解。重要的是，我自己要想通。如果现在不想通，日后只会因为工作这一块，为更多人带来不便。

对不起，SF。很谢谢你看得起我。然而，我的人生还是得朝另一个方向走。Karen说得对，我们一个静，一个动，我们都有各自的位置。我要做的，不是成为另一个动的人，而是成为一个能以静发挥力量的人。

祝福你。

阿公去世了——给子孙的一门人生之课

我的父亲、孩子的阿公，在马来西亚去世了。

我的父亲病了将近一年。这一年来，他在新加坡开刀、住院、服药......好不容易在几个月前病情稳定下来，可以回老家修养。他原本复原得不错，怎知两个星期前在家里摔了一跤，送到医院两天就走了。

我们五个兄弟姐妹从新隆两地赶回家，原本以为是探病，结果父亲见过大家后，就自己悄悄在医院过世，这一面竟成永别。

几天下来，大家把孩子接回老家，开始忙着处理父亲的后事。在那五天，朋友、邻居、同村长辈、老同学......许许多多好久不见的熟人，甚至原本跟我们有点不合的亲戚，都纷纷来探丧。离开老家十多年的我们，亲友们竟还记得，亲切依旧，嘘寒问暖，让我们大感意外，也很感动。我的表叔甚至还记得我高中毕业后申请到新加坡大学读书时，他说我一定会被录取。小地方弄得化不开的人情，亲友长辈的关爱，让我汗颜。父亲为我们积下好因缘，让我们能够获得长辈们的祝福和帮助，对我们而言是一份珍贵的遗产。

父亲的丧礼是我成年后的第一场丧礼。大大小小的仪式，虽然已经简化，但仍让我们感触良多。对家里的小辈来说，更是大开眼界。对于他们来说，阿公似乎没有离开。他们每天在阿公的棺木前转来转去，最小的还帮阿公擦棺木。一群调皮的小孩，一半在新加坡念英文书，竟然还能静下心来帮阿公念完一整部金刚宝忏和阿弥陀经。出殡那天，比较大的孙子都哭了。出殡后，孩子们像往常一样在客厅玩，还不忘到阿公牌位前给阿公烧柱香，像是在跟阿公问好一样。

忙完丧礼后，孩子们还帮忙挖水沟折纸钱做家务。二哥的大儿子是长孙，考试考一半还是赶回来参加丧礼；大哥的大女儿是长孙女，大姐女儿是长外孙女，两人较大也较懂事，帮忙带年幼表妹，也会带领弟妹帮忙家务。大人谈起回忆中祖辈的往事和丧事，她们竟听得津津有味。阿公的过世，对小辈来说真的是一门人生之课。学校里教的知识技能太多太多，多到他们脑子根本没有办法消化。反而是需要动手劳作的家务事，让他们觉得很好玩。我想，他们读书大概真的读得很累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读得这么累。动手动脚的工作，长辈的故事，反而更能够让他们感受到生活，还有对这个家的参与，好像更有意义。

大家讨论后，决定让父亲土葬。大家都觉得，这是最好的安排。虽然现在很多人选择火化，但母亲还是觉得安葬是比较好的安排。毕竟父亲也算是子孙满堂的有福之人，我们也还可以回来扫墓，让孩子有个机会对祖先表示尊敬。我和大嫂谈起我们小时候的扫墓经历，双亲火化的她觉得那是难得的经验。因为不需要扫墓，她和兄姐通常都不带孩子去，却也少了扫墓的气氛和三代团聚的机会。我想，这也是新加坡家庭文化日渐单薄的原因之一吧。

丧事忙完，大家又得回到工作岗位。临行前，妈妈跟我谈。一向坚强的母亲掉下眼泪，除了是对父亲的怀念，也是对我们子孙这几天努力的欣慰。她说，老爸一生都爱这个家，用他朴实的方式疼爱他的儿孙。就连他离世那一刻，都不要我们在他身边为他难过。老爸最大的福气，就是有这些孝顺的儿孙媳妇女婿。她也希望看到我们会永远那么和睦团结，照顾老小。此生，她和父亲都无憾了。我也哭了。我想，这真的是我人生最大的一课。我从小忙于课业，虽然有帮到家里一些，但离家升学后就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常在家，有了孩子后更是忙碌。但，父亲的离世让我调整了自己的很多想法。我们真的、真的很应该多回老家、多陪伴父母、多多帮他们打理老家。孩子的补习、才艺课、假期节目、活动、成绩......忽然变得虚浮。城市生活总让我们迷失。其实，到最后，我们的心，始终系在我们的老家。不管在外有多么成功，累积多么钱财，也只有尽心尽力帮忙耕耘这个老家，我们的心才会踏实。所有我们想要教导小辈的人生观，也只有在老家、帮忙阿公阿嬷的过程中，才会变得清晰、变得具体。这些在城市长大的孩子，才能学会脚踏实地，明白为何要努力、为家付出的意义。家，真的会让人成长。


我感谢我的父母，将全家大小的心重新系在一起，让我们的人生有了一个更清晰的方向。不管未来如何，我希望我们这些后辈都能让他们欣慰。我也相信，在学会守护这个家的同时，孩子们都能够体会到，家庭传统与凝聚力的能量。

老爸，一路好走。谢谢您，给我们上了宝贵的一课。

小感动

“妈妈，你看，上面有一只虫虫！”

两岁半的小女儿要睡觉的时候，躺在床上指着天花板，高兴地对我说。

我往上看，果然，有一只小甲虫停在天花板上。

“为什么虫虫要在那里睡觉？”小女儿问。

“因为它迷路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最近下雨，它不要被雨淋，就躲在这里。”

“为什么它不喜欢被雨淋？”

“因为被雨淋了翅膀会湿湿，它就不能飞了，会掉在地上，被其它的动物吃掉。”

“被什么动物吃掉？”

“鸟鸟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......壁虎。”

“壁虎在哪里？”

“......还没有出来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们开灯它就不要出来，它不喜欢开灯，它喜欢躲在暗暗的地方。”

“哦.......”

终于，小女儿问完了，满意了。

“虫虫晚安！”

我的两个女儿，小的时候总有问不完的问题，而且对虫啊、草啊、叶子啊，最有兴趣。每次出去玩，总要捡一大堆树枝叶子、玩含羞草、採蒲公英、看鸟看虫看蜗牛，乐此不疲。

如果可以，我总是在送孩子出门的途中慢下脚步，耐心地让她们在路上停停看看。我的家人、女儿的保姆、邻居......总是纳罕为什么我总是让她们玩这些“脏脏”的东西，而且每次都要浪费时间。我总是一笑了之。其实，我不过是让我的孩子有些机会，玩我玩过的游戏而已。

我在乡下长大，没有那么多玩具，也没有游乐场，我父亲的园地就是我的游乐场。我在里面溜狗、骑脚车、探险，看虫看鸟看蛇、捡树叶、挖贝壳、拔草玩家家酒。起风的时候，就和哥哥坐在树荫下，一边看他们放风筝，一边想象天上的云朵会变成满山的绵羊还是海浪滔天的悬崖。下雨的时候，我们拿了长长的树枝当拐杖探路，在淹水的果园里乱走，玩得不亦乐乎。现在想起来，我很惊讶我妈当年竟然肯让我们这么玩，今天的她才不会让家里的孙子玩这些。

我很珍惜这段童年岁月，每次想起总是很温暖。这些安静的日子让我成为一个很喜欢观察细节的人，一些小小的事物就能带给我美好的感觉。每次我看到孩子吹蒲公英，看到蒲公英飞远时她们眼睛发出的光，我就想起这种美好的感觉。那是一种对微小事物的感动和喜悦，是一种纯真的美好，很宝贵很宝贵。

上了学后我一直忙于读书，忘了这种悠闲的快乐。高中时，我的最后一个会考考得不好，回家后哭得稀里哗啦。老哥可怜我，晚上的时候竟然叫我出去看昙花。半夜一点，我们两个十多岁的兄妹，蹲在妈妈的昙花丛旁边，昙花开了满满一丛，夜半静谧中一片幽香。我的心情，竟然慢慢平复下来。那种平静而美好的感觉，再度回到我的心里。我忽然醒悟，从患得患失的心情走了出来。虽然后来成绩是不好，但我已能够坦然接受。

后来，每当迷失的时候，我就会找个很多植物的地方一个人静一静，平复自己的心情。生活在都市很容易迷失，往往忘记生活里简单的美好。然而，在看着花花草草、阳光微风的时候，我总会找回那种简单的幸福和快乐。只要这样，很多计较、很多得失，都能放下。安静与自然，让我放下很多问题，给了我自我修复的能力，也帮我找回生命中最简单的原点。快乐，其实不一定要拥有很多。安静，就好。

现在的孩子很难有机会拥有这种安静。他们总是赶着长大。也因为这样，他们总是烦躁。他们失去了对生活的感受能力，所以每当要他们分享生活、写出感想的时候，这些孩子的头脑总是一片空白。现在的教学法不胜枚举，孩子上的才艺班多得惊人，但孩子因为时间被挤得满满，根本无法感受。因为缺乏对生活的体会，孩子学得越多，反而显得平庸，缺乏质感，而且很容易觉得无聊，需要通过很多刺激来唤醒麻痹的感官。我觉得很惋惜，甚至心痛。

我的大女儿在进入学前班后在学校的时间太长，每天的注意力都在跟同学老师身上，加上爱看卡通，有一段时间失去了感受的能力。我后来常把她拉出去，慢慢走到目的地，让她慢下来，重新启动她的感官，让她能够再度观察周遭环境。虽然她嘴里偶尔会喊无聊，但每次看她玩含羞草时的神情，我知道在那一刻，她找到一些平静，暂时从人际关系的烦躁中抽离。我想，当她慢慢长大，她会逐渐体会到这些时刻的重要。

后来，我从她的兴趣开始，让她玩玩她的娃娃，静静思考要如何改变发型、服饰。我带她到图书馆找食谱，鼓励她学做饮料和甜品，而且是东南亚地区的特色小吃。我觉得新加坡小孩接触的甜品大多是西方的冰淇淋、蛋糕和糖果，味道很单调，除了甜还是甜，是一种没有层次感的味觉体验。东南亚的饮料和甜品很不一样。这里人的口味有很多层次，很懂得综合酸甜咸辣各种不同的味道。即使是一杯简单的饮料，也可以喝到至少酸、甜、咸三种味道，还有香料或香草的独特香气。即使只有甜，因为用的不是单纯的砂糖，而是蜜糖、冰糖、水果、椰糖、干果等材料来制造甜味，所以甜中带香，清爽没有负担。这种滋味，来自于东南亚对大自然的敏锐感受力。以农业起家的地区，还保留很多对大自然的认识和情感。我们往往能够从这些食物中，找到一种与自然的奇妙连接，从而体会到自然的美。制作小吃过程中需要的耐心和时间，会让心慢下来、静下来。让炉上的斑兰叶或香茅甜汤散发香味的时候，总让人有种在人间天堂的感觉。静心品尝，感觉更美好。

小女儿出生后，我也同样尽量让她有“拈花惹草”的机会。因为有了姐姐的前车之鉴，我毅然决定只让她上半天课，留给她更多自由探索的空间，和安静的时间。我不知道我能守护这份安静多久，但我相信，当她们体验过安静的美好，这份感觉会潜藏在她们的心里。有一天当她们需要静下来的时候，美好的感觉会再次涌出，滋润她们的心灵。

最近父亲生了一场大病，在新加坡住了足足半年，才能够回家。回到家后，父亲柱着拐杖，走到他的花园里拔草，走到油棕园里看工人收割果实。我为父亲感到高兴。他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力量，走回属于他的世界。他在辛苦经营医生的园地里，在微小的事物中，找回了一份安定。我希望这份安定，能够让父亲忘却大病的痛苦和折磨。

当我牵着孩子的小手，带着她们体验周遭毫不起眼的自然时，我希望这是我能给她们最好的礼物。能够体会与珍惜身边的小小感动，是最大的幸福。不论成功、失败、健康、病痛，这简单的幸福，终究能够安抚我们的心，让我们心中带着微笑走完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