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喜

大女儿放学回来不肯睡午觉，我却已经支持不住了，要去躺一躺。她忽然说：

“妈咪，等一下你起来，我要给你一个surprise！”

起来以后，她拉我去看她所谓的“surprise”——她自己捏的一桌子东西：一个蜗牛形的蛋糕、一块松饼、一堆巧克力、一只雪糕，还有一个文化的“化”。

“妈咪，这些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！”

今天并不是我的生日。这也不是大女儿第一次随心所欲想要送生日礼物。然而，看她上了小学后第一次捏出来的东西，忽然感触良多。

女儿上了小学后，学习进度并不是很好。她的英文底子比较弱，汉语拼音也不是很好。每次看到她拿着满江红的听写簿子回来，说我不担心是骗人的。很多时候我都在想，为什么这个孩子跟我小时候完全不一样？

大女儿的确跟我这个妈妈很不一样。我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、一板一眼、性格忧郁、思想复杂、十足理性的人；女儿则是想象力丰富，思想简单、性格开朗，绝对跟着感觉走的人。

在看清这一点之前，我经常担心她，用我自己的做事方式为标准来要求她。她虽然乖巧顺从，但还是很难达到我的要求。她不开心，我也不开心。

开始的时候我会问：为什么她不能这样那样？后来，渐渐地，我开始问自己：为什么她需要这样那样？为什么一定要她像我？

也许她的学业表现不会很好，但是她为人合群，人缘很好。老师选她做小组长，她努力学习完成老师交待的任务。她帮老师分派练习簿，念不出簿子上的名字，据她说同学来帮她看。

她也努力地学习做一个照顾妹妹的姐姐。从开始的一窍不通、手忙脚乱，她现在已经逐渐学会不那么以自己为中心、懂得逗妹妹玩、做妈妈的小帮手、跟着我和妹妹在楼下散步玩花草。

很多事情，我能做到的，她或许做不到；但也有很多时候，我不能做到的事情她却做得到。像今天制造的惊喜，就是我不可能做到的事。

孩子的性格像对着太阳伸展的小树。她的生命是展开的，对周围的人与事充满爱和信任，也从不犹豫地表现心中的感受。她的生命没有包袱，即使受了挫折，总是很快就忘记，很快就恢复乐天的本性。也许因为她年纪还小，不懂得世途险恶，不懂得什么是伤害，什么是怀疑，什么是压力；但也许这也是上天给她，和给我们的珍贵礼物。

我学习退一步，让她在家里有多一些空间做她想做的事。只要不是坏习惯，我都尽量包容，该肯定会给予肯定。虽然在新加坡，学业成绩还是很重要，但我也知道，过多的担忧和强迫式的学习也没有什么用。也许她的学业成绩会差一点，但我不要她太早把心封闭起来，变成一架学习机器，失去了对生活的感觉。

我曾经逼自己像机器般去应付一场又一场的会考，却在大学毕业后放弃事业上的发展跑去做部分工作、早早结婚。不是因为爱情很伟大，而是想要找回生活的滋味。读书时付出的努力和心血，好像都白白浪费了。然而，随着两个孩子的诞生，我却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，反而觉得更实在。他们的成长，让我不断反省，不断调整自己。我摆脱了成为社会精英的想法，学习脚踏实地做一个平实的人。

我想，每一个人都需要走过这么一段路，从摸索中找到自己，找回感受的能力，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。我是，孩子也是。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被大人和社会在脑子里贴了许多标签，而迷失了自己。往往拿掉这些标签后，就会找回自己。也因为如此，我尽量不要在孩子的脑袋里贴标签。我们应该为生活努力，但没有必要为了标签而活。

做父母的可以一厢情愿未雨绸缪，帮孩子的未来铺路，但孩子不一定会喜欢，也不会就这样一帆风顺一切无忧。总有一天，他们还是得学习自己找一条路走，跳进大海自己掌舵，才会真正长大，自我的生命力才会全面伸展，内在才会找到平衡与安定。如果父母一直无法放开手，强求孩子跟着自己的意愿走，要追求成功、追求完美......孩子往往需要花更大的力气，甚至通过更极端的方式，才能感觉自己活着的意义。

晚上，大女儿又在逗妹妹玩，妹妹把臭抱枕的带子套在自己的脚趾上咯咯笑。看着这两个身心舒展的孩子，我虽然嘴巴碎碎念，但心里为她们感到开心。虽然那满江红的听写偶尔还是会让我伤脑筋，但只要他们热爱生命、热爱学习，我相信，她们还是能够长成茁壮的大树。

祝福你，孩子。但愿你能够在未来的人生，为自己制造更多惊喜。

要如何让华文走进孩子的生活？

虽然我很喜欢通过阅读和多媒体让孩子多接触华文，但我常常觉得，语文学习的管道不能仅限于这些平面工具。平面的学习，无法让孩子感受到真正的生活，真实的华文世界。

我自己学习华文的过程中，虽然也接触不少书籍、中文电视节目、歌曲等等，但很大部分的学习，还是源自于生活。我念的是华文小学，每天生活在一个几乎纯华文的世界。除了英文马来文两科外，其他科目如华文、数学、人文与环境、音乐、美术、体育，都是以华文教授。我的同学都讲华语。走在街上，华人几乎不是讲华语就是方言。在家里，我跟父母讲潮州话，跟兄长说华语。家里看的报纸、杂志，都以华文为主。每天，我都在用华语认识这个世界。这样的情况，维持了到小学毕业为止。中学时，我进入国民中学，除了华文科以外，其他科目一律以马来文为媒介语。但是，走出学校，我还是回到华文的世界。

整整二十年以华文为主的生活，为我的华文程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即使在新加坡多年，我的中文词汇量和表达能力，至今还是远高于英文。

然而，我的孩子没有这样的世界。她的世界，在上了学之后就必须一分为二，一边是英文，一边是华文。除了家里，她出门时看到的听到的，多数是英文。她和同学之间的对话中英参杂，看的节目也中英参杂。我们的生活都以工作和孩子的学业为主，不是每个节日都祭祀、庆祝。基本上，我们的世界已不再是那么地“华文”。

我常常问我自己，我到底要孩子的华文有多好？我要的是她拥有华文沟通能力，还是一个华文的世界呢？那个华文世界，又能有多少生活的元素？

在新加坡，真正以华文操作的世界并不大，比马来西亚小得多。我希望孩子能尽量通过真实的生活学习，拥有丰富的生活体验，但也常常感慨这些体验中见不到华文的影子。日常生活中的华文，对这里的孩子来说几乎是可有可无的。孩子的中文天地，往往只能局限于书本、课室和光碟，在生活上能运用的机会，实在是太少了。


孩子最爱看的中文动画片——喜羊羊和淘树桃乐园。要在新加坡找到适合儿童的中文资讯并不难，但在生活上运用华文的机会却不多。

今天，大家都知道我们越来越不可能活在单语的世界里。孩子从小学习多种语言，已是理所当然。但是，其实大多数的国家，还是以一种语文为主，其他语文为辅。辅助的语文，通常以能够掌握基本沟通能力为考量。社会的主要脉动，深度的讨论，价值观的取向，还是以主要用语为依归。

我这个以华文为主要用语的妈妈，面对着一个终将以英文为主要用语的孩子，总是心情复杂。会不会有那么一天，语言会在我们母女之间划出一道鸿沟？我们能了解彼此的世界吗？我想交给她的世界，对她有多大的意义？也许我们能互相了解，但我们将不在同一个世界。会不会是这样呢？

我不敢想太多，只能尽我最大的能力，让孩子有机会走进中英文两个世界，甚至马来文、潮州话等其他语言、方言的世界，也许不能达到跟我一样的水平，但至少体验过。世事无常，谁知道孩子长大后，会不会需要离开新加坡到其他地方去谋生？多认识一种语文，少一分排斥心态，怀着一颗开放的心，是我最希望给孩子的礼物。


孩子在台湾宜兰的玉兔铅笔学校尝试合力搬动制作铅笔的木块。


孩子在马来西亚浮罗交怡画的峇迪染布。认识多一个语文世界，走进这个世界的真实生活，会有多一分惊喜，多一分体验，比单单看书、看光碟丰富许多。

所以，我还是会努力开拓孩子的生活体验，华文也好，英文也好，什么语言都好，最重要是明白，世界那么大，不要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小小空间里，人生才能更充实，也更有希望。